负心痴怨

  “小二，这里可曾有一位女子啊？”

暮色沉檐，晚风卷着酒旗在街口簌簌作响。烟雨楼内灯火昏黄，烛火摇曳，映得满室酒香混杂着淡淡尘烟。

一身青衫的客官临窗独坐，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杯，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。他抬眼，看向躬身擦桌的店小二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一丝试探的怅然。

“小二，这里可曾有一位女子啊？”

店小二手上的动作一顿，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，摇了摇头，语气带着几分市井烟火的寻常：“未曾客官，哪有良人此时到此的。夜深露重，寻常女子早已归家安歇了。”

青衫客官闻言，轻嘶一声，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，节奏缓慢，满是怅惘。

许是见他神色落寞，店小二沉吟片刻，话锋一转，眉眼间染上几分唏嘘：“不过说来也怪，曾经倒是有一人，夜夜到此落座。”

烛火跳动，映亮了小二追忆的眉眼，他缓缓道来那段尘封在酒楼里的旧事。

“说起那位女子啊，那面容真是极好，明眸皓齿，风骨嫣然，是这人间甚是难找的绝色。她向来只守着靠窗那桌的一角，从暮色初临，默默一坐便是通宵，直待到天光破晓、晨雾漫楼。每每有路人食客推门而入，她总会抬眼凝望，目光空洞又执着，望得格外出神。可她素来寡言，从不多语，只留只言片语于这酒楼风尘里，字字句句，都只说着一句话——她在等人。”

小二叹了口气，抬手拂去桌案上的薄尘，语气染上几分惋惜与怅然：“如今想来，她大抵是受了蒙骗。被人殷殷相约在此店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。旁人看得通透，屡屡相劝，让她早日清醒，可她偏偏不听，被骗得那般心甘情愿，执拗得让人心疼。”

“后来坊间的传闻便渐渐多了起来，传得沸沸扬扬、愈发传神。人人都说，她是风月场中的人，沦落风尘，身不由己，守在这酒楼，不过是在等着一段虚无缥缈的下文。”

无人知晓，这世人唾骂的风月女子，身世何其可怜。

那年她方才二八年华，恰似一朵初绽的枇杷花，娇嫩明媚，恰逢最好的年岁。却早早被家人变卖身家，身如浮萍，命不由己。纵然身陷泥沼，她却始终守得本心，清白自持，平日里只以歌舞弦音为伴，从未屈从世俗龌龊。

可乱世红尘，从来容不下纯粹的清白。一日，老鸨为谋重金，将她作价千金，强行售卖其身。性情刚烈的她，宁死不从，以命相搏，誓死护住自己最后的清白与尊严。

危急关头，一名白衣男子仗义而出，毅然立在她身前，为她挡下万般欺凌。来人身手凌厉，堪堪拦下对方三招十六拳，硬生生护住了她的琴弦，护住了她岌岌可危的性命与清白。

风波平息之后，她散尽身上所有金银，只为搀扶着那名仗义相助的男子，穿过围堵的人群，脱身而去。那一夜，天边晚霞炽烈如焰，火烧流云，漫天赤红，而她一身素白裙摆，终究被纷争洒落的鲜血尽数浸染。

患难与共的一夜，让两颗孤寂的心紧紧相依。二人走遍天涯海角，许下白首到老的铮铮誓言。春宵良辰，字字情深，句句恳切，彼时的诺言真挚动人，仿佛能抵过岁月漫长。可这份滚烫的情意，终究只瞒过了夜色，没能熬过天光。

天刚破晓，昨日的情深义重便烟消云散。那名许诺白首的男子，转头便登门入赘豪门，毅然舍弃了自家先人祖辈，舍弃了患难与共的佳人。听闻他为求富贵，对豪门权贵三叩九跪，长跪不起，不知疲倦，只为换一身锦绣荣华。

“客官你有所不知，这世上最痴莫过于情字，世人皆为情痴。可情字若是太过执着沉沦，又哪里会计较得失对错？”

小二望着窗外空空荡荡的街巷，声音低沉酸涩：“那女子不堪世人羞辱，不堪情伤刺骨，于酒楼之上再跳一曲惊鸿舞。舞姿倾城，却满是悲凉，舞尽半生苦楚、一世浮沉。最终，香消玉殒，只余下一具冰冷尸骨，被老鸨草草收敛，落得个凄惨收场。”

“呵，我又怎会不知啊。”

良久的沉默后，青衫客官低声轻笑，笑声清冷自嘲，眼底没有半分悲悯，只剩漠然的凉薄。

“那传闻说的都对，这段过往，我比谁都清楚。当年之事，我走得甚是干脆。单论她为我落的那几滴泪，我半点也不惭愧。”

他端起酒杯，浅酌一口烈酒，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，娓娓道出自己的不堪：“说来她算是性情刚烈，满心期许，只想寻得良人，做个安稳妻妾。我一连假意陪伴三月，哄得她满心欢喜，卸下所有防备，才得她倾心相伴一夜。”

“那场相遇、相伴，不过是我与好友设下的一场局。是她太过单纯，爱得坚定不移，信得死心塌地。如今经你这一番提起，倒不得不说，我当年真是走了一步好棋。”

灯火摇曳，映得他眉眼凉薄，字字诛心：“当年就在这烟雨酒楼，我让她原地等候，等我回头赴约。不过随口编了个牵强理由，便转身离去，一去再不回头。”

“说到底，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一场闹剧，那场相遇本就是刻意为之的偶然。世人称颂的一心一意、情深不渝，于我而言，从来都只是谋生取悦的演技罢了。”

他语气轻佻，毫无愧疚：“我从未想过，她竟这般不堪情伤。被我负了之后，没有原地等待，没能看穿世事虚妄、眼底迷雾，反倒一时想不开，选了一条绝路，了结余生。”

“我们这些自诩的文人雅客，行事说话，向来讲究平仄章法、体面分寸。姑且将此事算作一场过错，却也算不得什么人祸。”

沉默片刻，他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恍惚，似是追忆，又似自我宽慰。

“我不是未曾心动，只是心动无用。情一字，太过沉重，凡人终究承载不起。那场纠葛，于我而言，不过恍然一梦，醒了便散了。”

“我也曾有过一段真心良缘，也曾想与一人相守岁岁年年，许她沧海桑田、岁岁无忧。我为那段感情拼搏整整十年，倾尽所有，到头来，却只差半两聘礼，终究遗憾落空。”

“我当年的心上人，最终选了门当户对的姻缘。对方年已六十九岁，垂垂老矣，却家财万贯、家世显赫。她家满门长辈人人称道，个个都说她选得极好，安稳富贵，一世无忧。”

提及过往，他眼底最后一丝温柔也尽数消散，只剩冰冷的漠然：“自此，我便幡然醒悟，转头赘入豪门，步步为营，成了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人上人。从此心上再无半分情爱痕迹，这虚无缥缈的情字，又值几文铜钱？”

“人心向来古怪凉薄，世间情爱也尽是荒唐债。真心待自己的人，不屑一顾、肆意辜负；偏偏那些薄情负义、伤害自己的人，却执念深陷、难以释怀。”

这番毫无愧色的诡辩，终于彻底激怒了一旁的店小二。

小二攥紧手中抹布，满脸愤懑，忍不住上前厉声驳斥，字字句句皆是义愤：“客官这番情愁论调，语气倒是温柔，给自己找的借口冠冕堂皇，糊弄旁人的道理背得真是纯熟！你辜负良人、一去不返，断送一条鲜活性命，竟能心安理得、百般开脱！你这般凉薄虚伪，连当年守着她的忠义之人都比不上，休要再污了这满堂好酒，辱了世间情义！”

“只叹那女子遇人不淑，偏偏遇见你这般心性不堪、行事卑劣之徒！你做尽负心恶事，如今却能理得心安、自诩无辜！我这就寻人报官，将你当年欺瞒纯情女子、逼人殒命的旧事公之于众，看你还如何狡辩！”

青衫客官脸色骤然一沉，抬眼冷睨着义愤填膺的小二，语气挑衅又刻薄，毫无半分悔意：“你一个市井店小二，懂得什么人心对错？你凭什么笃定，她的死皆是因我而起？风月女子，清白从来模棱两可，世人褒贬、是非对错，从来都是人定而已！”

二人争执不休，酒楼内气氛紧绷，烛火被穿堂晚风吹得烈烈晃动。就在此时，一道清冷凛冽的男声骤然从酒楼门口响起，音色低沉如剑，带着彻骨寒意与江湖锐气，瞬间压下满堂争执。

一名素衣侠客缓步踏入店内，夜色随他的身形漫入厅堂。他眉眼锋利冷冽，风骨凛然，布衣之下藏着一身凛然侠气，眼底凝着沉沉怒意与鄙夷，静静看向争执的二人。

晚风穿堂，烛火摇曳烈烈。这场尘封多年的风月痴怨、负心旧案，在今夜的烟雨楼争执落幕之际，终于迎来了执剑之人，静待清算。

  “小二，你与他多言作甚。”

《剑逆苍生》前传来袭